然后,换来一通鞭挞。
    人族生性好战,自然而然的,与同样生活在大地上的妖族间爆发了接二连三的大小冲突。
    彼时的人族实力正盛,于是,那些战败被俘的妖族或是成了祭品,或是成了奴隶。
    一次,隗氏一族的王遇见了一只漂亮的妖奴。
    然后,就有了厌奴。
    妖是最低等的生物。他的存在会让整个王室蒙羞。
    但他没有死。
    他继承了人族强悍的体质,以及妖族的恢复能力。
    有人劝住了王。
    自记事以来,他从没有一天是完好的。
    缺胳膊少腿对他来说只是日常,他早已经习惯了疼痛。
    只有母亲会抱着他心疼得哭泣。
    可是,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呢。
    那天之后,对禁术的研究似乎陷入了瓶颈。
    他们再也没法割掉他的手指,或是剜去他的眼睛。
    于是,他被丢进了军中。
    “至少在战场上,他会有用的。”
    他们是这么说的。
    他们训练他,像是驯兽师那样。
    似乎也没什么错。他本不是人。
    当然,也不是妖……
    他的实力成长得很快。
    他甚至可以像妖那样,靠着吸收日月精华精进。
    于是渐渐地,那些驯兽师也开始教他一些术法。
    是的,他在战场上是有用的。
    他就像一件兵器。不会受伤,麻木不仁。
    “为什么不逆转时间呢?”
    “谁?!”
    又一次与邻国的战争后,他立在战场上,尸山血海之中。突然,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    “你不想再见到她吗?”
    他知道那个声音是在蛊惑他,可他蠢蠢欲动。
    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    那个声音笑了。
    他得到了一个逆转时间的咒术。
    起初,他只是复活了一只老鼠。
    不,应该说,他让老鼠的时间逆转了。
    代价,是他那酷爱鞭挞他的十几位兄长的性命。
    只要杀的人足够多,他就能真正逆转这个世界的时间。然后,再见到她。
    那天,他执一把长剑,孤身一人,屠尽了整个隗氏王族。
    “从今日起,我便是你们的王了。”
    他站在王座前,缓缓转过身,视线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人群,
    “吾名,压胜。”
    他开始四处征战屠戮,积起尸山血海。
    他的耳边总是凄厉的哭喊声,即使只有他一个人在寝殿中时。
    他告诉自己,这没什么,那些人的死亡只是暂时的。
    他会逆转时间,然后,还他们稳定太平的世界。
    可他的心终究还是乱了。
    或许是因为他开始渐渐衰老。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坚定了。
    有时,他也会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,出神许久。
    无论是人是妖,寿数终究是有限的。
    他的那一半妖族血统,终究也只能多给他几十年的时间。
    也许在成功逆转时间之前,他就会走向死亡。
    “或许是时候了,你该换掉那颗垂垂老矣、踌躇不定的心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他回过头。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,找不到声音的来源。
    再回头时,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上。晶莹的、散发着暗紫色的光芒。
    他咧开嘴,笑了:
    “你要剖开我的胸膛吗?”
    那个声音也笑了:
    “除了你,还有谁能伤害你呢?”
    那时,他并没有在意这句话。
    他想,他终究会逆转时间,创造一个新的世界。
    到那时,他要亲口问问她,为什么要丢下他。
    你答应过的,会一直注视着我。
    “你答应过的!!!”
    *
    谢长赢亲眼看着压胜倒下,阖上双眼。
    他想笑一下,就当是为自己的胜利。
    可就在压胜倒下的同一时间,他似乎也被抽走了全部的生机。
    谢长赢攥住胸前衣襟,跪倒在地上,再没了力气。
    听着自己逐渐消弱的心跳,一股怪异空旷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    他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倒在地上,勉力转动眼珠,看向九曜的方向。
    还没醒。
    看来,我没有机会向你复仇了。
    这么想着,谢长赢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    算了。他想。与压胜同归于尽,这个死法好像也不算太亏。
    谢长赢的眼皮再无力支撑。可就在他即将阖上双眼的那一刹那,
    一股撼人心魄的气息如种子发芽破土而出,让人无法忽视。
    谢长赢的瞳孔骤缩。
    他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那不详的紫色光源。
    这种气息,他太熟悉了——
    魔!
    “你答应过的!!!”
    “……压胜?!”
    第14章 愿君长赢不败
    伴随着压胜似是痛苦,又似是压抑的长啸,天地随之震颤,仿佛连空气都在低声哀鸣。
    魔气以压胜为中心骤然爆发,强大而不详的力量化作滔天潮水,席卷八方。所到之处,草木枯萎,山川倾塌,远处的一小片湖泊更是瞬间被吞噬为干涸的死地。
    压胜那双猩红的眸子中氤氲着紫,整个人看上去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。
    “轰——!!!”
    一击袭来。
    然而谢长赢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。他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捞起,躲开了攻击。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果不其然,看见一张算是熟悉的面孔——
    是玄度。她看上去好不狼狈。
    而不远处,一道光划破黑暗,如流星般耀眼,携万钧之力砸向了魔气爆发的源头。
    九曜已经醒了啊……
    谢长赢的大脑已经无力再做出思考了。
    他缓缓阖上眼,正昏沉间,却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力量正不断涌入体内,拉扯着他的意识,不让他陷入昏迷。
    是玄度在救治他。谢长赢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。
    “……省省力气吧,咳咳咳——”
    谢长赢刚成功发出声音,又剧烈咳嗽起来。
    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被火烧一样,几乎要融化了。
    可他偏不在意,
    “即使你有「医药」的职权,也救不了我了……咳咳咳咳!”
    玄度望着远方的九曜,满脸血污之下,一双形状与九曜相似的金眸熠熠生辉。
    听见谢长赢的话,她却并没有停止输送神力,只问:
    “汝既明白——可还有遗言?趁清醒时,一并道来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没有?”
    那双与九曜无比相似的金色眸子看向谢长赢,
    “如此,该我来问你了。”
    生命在渐渐流逝,同时,玄度却又不断为他注入生机。
    就像是玄度正在与死亡拉扯他的灵魂。
    谢长赢体验着这种奇异的感觉,静静等待玄度的问题。
    “吾知巫族肉身强悍无比,然,吾与九曜全力以赴之下,断不至毫发无损。是以,缘何压胜不受伤?”
    谢长赢与玄度对视了两秒,然后,从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意识到,她是真心发问,不是在拿他开涮。
    可这就是问题的所在!
    “……咳咳咳你不知?!”
    玄度眸中带着疑惑:“我该知道?”
    谢长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他知道这不大雅观,可还是想翻个白眼。
    玄度大概以为是巫族内部有什么秘密,比如与魔族之间的一些小小往来啦,又比如一些不好说出来的禁术啦。
    但很可惜,没有。
    至少就谢长赢所知是没有的,他也不知道压胜为什么不会受伤。
    不过,好嘛,这下看来,就连“无所不知”的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。
    谢长赢曾经刀枪不入、万法不侵,是因为他那时实力太过强大。
    可压胜?
    谢长赢直觉压胜和他的情况不太一样——
    单他看身上那冲天的魔气,就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!
    尽管玄度亲自为他治疗,可谢长赢究竟是用了禁术,纵是她有着「医药」与「治愈」的职权,也无力回天了。
    ‘长赢。’
    他听见有人在叫他。
    谢长赢艰难地笑了一下,而后,缓缓阖上了双眼。
    是你在唤我吗……
    片刻,玄度停止了灵力的输送。
    心跳已经停止了。
    她将谢长赢放平在地上,眼神复杂地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才站起身来。
    玄度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。
    可这违和却如天机般被遮蔽,任她如何掐算占卜都堪不透。
    她摇摇头,将种种疑惑暂且抛诸脑后。当下,手中流光闪烁,执剑奔赴战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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