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走了吗?”
    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不冷,也不热,像深井的水。
    他背脊一僵。
    许久。久到又一阵风掠过草原。
    他回身。
    神明上前,只一步。
    捧起他左手。腕上戴着支花环,细小的花瓣依旧鲜活如初,茎脉依旧鲜绿柔韧。
    神明的指尖轻轻点上花环,金色眸子抬起,望进他眼里。
    “幻境再美好,也不是真实的,对吗?”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没有回答。
    神明的身影消散了,如一阵风,你甚至无法证明它曾经到来过。
    他的手臂颓然垂在身侧。
    似有金色的光芒缠绕着花环,盘旋。然后,花环颤动起来。
    谢长赢没有看见。
    金殿碎了。蟠龙碎了。
    母后伸来的手,碎成万千光点。
    王兄的剑,族人的笑,都城檐角的风铃——都像被无形的手拂过的琉璃,裂开,绽开,化作漫天翩飞的晶屑。
    美。美得残忍。
    他望着。
    没有伸手去捞,也没有闭眼。
    只是望着。望到所有光点沉入黑暗,望到最后一片晶屑熄灭。
    然后他站在那儿。
    纯黑。无光。无声。无始无终。
    这是他的识海。
    没有宫殿,没有草原,没有树。
    也没有神明。
    只有他自己。
    和他胸膛里那颗,裂了万次,却还跳着的心。
    黑。太黑了。
    但黑到极处,反而能看清——看清自己指尖的形状,看清魂魄胸膛上那道万年未愈的疤痕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吸进满肺腑的虚空。
    谢长赢正自凝神定气,忽闻几声稚嫩童音,清脆中带着几分倔强,划破了识海的沉寂。
    “坏人,你走!”
    “不准你进来!”
    这声音,倒是熟悉。
    可不熟悉吗?时常在他识海中聒噪。
    谢长赢饶有兴致地循声望去,只见不远处光影交错,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,生得面若粉团,脸颊圆滚滚的,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,正撅着小嘴,与一道黑影缠斗。
    孩童手中握着一件圆形扁平之物作为武器,朝着黑影毫无章法地乱砸一气。
    那扁平之物通体莹润,却造型朴实无华。偶尔闪过一道流光,恍惚间映出事物来。谢长赢这才反应过来,原是面镜子。
    与孩童颤抖的黑影是一名身披黑斗篷的苍老修士,其貌之老,当真世间罕见。
    但谢长赢恰好见过一些。在「源水镇」的时候。
    那苍老修士与源水镇那些一样,脸上皱纹堆叠,纵横交错,深如沟壑,几乎将眉眼都埋在了褶子之中,只在缝隙间透出一丝阴鸷的光。他身形佝偻,斗篷下摆拖曳,倒是没拿武器,只周身萦绕着浑浊灵力。
    谢长赢瞧着那修士皱巴的脸,只觉莫名眼熟,似是在哪见过,却一时想不起来。不过,
    就是这个老家伙要夺舍他?
    这么说来,抱着镜子的小孩是在保护他谢长赢?
    此时孩童已然落了下风,镜子光芒渐弱,童声带着哭腔:
    “可恶!快走!呀!你居然敢打我!呜呜呜!”
    哭声在空寂的识海中回荡,余音绕梁,聒噪异常。
    谢长赢开始觉得头疼了,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。他一手捂住脑袋,咬着牙,身形却飞速闪过,只在原地留下一丝残影。
    谢长赢探手向那团苍老神识抓去,蕴含着罕见的杀意,一扯。
    只听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欲夺舍他那苍老修士的神识如泡影般碎裂,化作点点灰芒,消散于虚无之中,连半句哀嚎都未能发出。
    管他在现实中是多强的修为,这里是谢长赢的识海,九曜来了都得打折扣。
    当然啦,九曜本也打不过他……
    那孩童见状,抱着古镜奔上前来。他身着金灿灿的锦衣,双髻高扎,一双眸子亮晶晶的,满是欢喜:“谢谢叔叔!”
    谢长赢上下打量他一番,意味深长:“还装?”
    孩童闻言,歪着小脑袋,眨了眨眼,一脸懵懂天真,仿佛不解其意。
    谢长赢嘴角扬起个危险的弧度:“你,就是那个所谓的——‘系统’吧?”
    第53章 竟如此憔悴
    “你,就是那个所谓的——‘系统’吧?”
    孩童闻言,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瞪得溜圆,随即是满脸的疑惑。他微微歪着脑袋,很是不解地看着谢长赢:
    “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?”
    谢长赢见状,嘴角噙起一抹淡笑,屈起食指,就这么在孩童圆滚滚的脑门上敲了一下。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干脆利落。
    孩童一手仍抱着镜子,一手捂住脑门,仿佛真很痛似地嗷嗷叫着,圆圆的眼睛中却反而露出了几分狡黠。
    谢长赢收回手指,轻轻吹了吹指节:“闭嘴,吵。”。
    那孩童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,挠了挠头:“嘿嘿嘿。”
    从孩童的自我介绍中,谢长赢知道了他的名字——「圆明」。
    「圆明」。谢长赢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,逐渐敛了笑意:“说说吧,圆明。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识海里?”
    还有,为什么要让我攻略九曜?
    这个问题谢长赢没有问出来,他指望圆明能够自行领会一下他的意思。
    抱着镜子的孩童被谢长赢看得颇有些不自在,于是不由得渐渐收了笑容。
    他撇了撇嘴,调整了怀中镜子的角度,将镜面朝向谢长赢。
    谢长赢看向镜面,光滑清晰,透亮无比,只不过……
    那镜面映照出的却并不是他谢长赢的面孔。而是——
    九曜!
    谢长赢楞了一瞬,还没想明白这镜子怎么回事,圆明已经翻转了镜子的方向,重新将镜面贴着自己肚皮。
    而后,他仰起头来,看向谢长赢,小脸上的神色变得认真:
    “这里是你的识海,你莫要久留,赶紧醒过来才是正理。”
    谢长赢:“……”
    是啊,这里是我的识海。我的!
    那我为什么不能久留?
    但谢长赢知道,此刻圆明的提议是正确的。所以他没有故意和圆明杠,反而是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一拳。
    识海中,谢长赢倒地。
    现实中,躺在夺舍阵法中的焦黑之人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意识回笼间,谢长赢便已听到一串兵刃相击之声。他一手撑地,勉力坐起了身来。
    谢长赢虽然脱离了被夺舍的危机,终于清醒了过来。但短时间内经历了被天雷追着劈、被夺舍,此刻他只觉得周身疲软,四肢沉重。
    就在这个谢长赢还未搞清状况的时候,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剑已破风而至。
    谢长赢瞳孔一缩,下意识就要持剑去挡,可右手一抓,却抓了个空,这才想起来长乐未央并不在身边。
    该是被落在山巅的赛场里的。
    极速抵近的剑尖几乎立时便要刺中谢长赢的眉心,却突然听得“铮”一声清响,另一柄长剑斜刺里挑来,将那致命一击荡了开去。
    谢长赢抬眼看去,却是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人救下了他。那人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袍——
    正是温幼卿!
    此刻,温幼卿与先前欲意杀谢长赢那人战至一处。
    虽然此刻谢长赢脑袋昏昏沉沉的,思考起来都很费劲。但他看是看得清楚——温幼卿是占下风的——只是不知为何,对方倒也未下死手。
    谢长赢赶紧想要起身去帮温幼卿。可好不容易支着地板挣扎起来点,却觉四肢百骸绵软无力。眼前骤然一黑,踉跄间竟又坐倒在地。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驱散那阵阵眩晕,右手支撑着身体,左手扶着额头。心下暗叹自己被天雷所伤,竟如此憔悴乏。
    不……等等!
    谢长赢猛地睁开眼睛,将左手举至眼前。他感觉不太对。触感不对。
    待定睛一瞧,谢长赢才终于发现——他左腕上那永不凋零的花环,此刻竟寸寸断裂!
    星星点点花叶瞬息枯槁,花瓣如泪簌簌而落,绿叶褶皱卷边。
    怪不得。
    怪不得这手环刚刚有些膈人!
    谢长赢眉头微蹙,眸中闪过一丝黯然。
    他眼看着花叶飘飘忽忽落在地上,染上尘灰。俯身,将那残枝碎蕊一一拾起,枯黄瓣叶触手成尘。
    谢长赢无声轻叹,终是将这碾作尘的“手环”拢作一捧,收入怀中。
    这花环是他家祖传的宝物,虽然他也曾嫌弃过,但仍是从小戴到大,即使多次重生,亦从未离身。如今,何以至此?
    谢长赢收拢好了花环,周遭兵戈声依旧未止。他又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,朝周围看去。温幼卿还在和之前那个黑斗篷缠斗。除此之外,
    又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谢长赢视线中——一个矮胖油腻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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