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开车送坂口先生到医院,人跟到了抢救室门口,已是精疲力尽。
    在大门合上前,她看到负责治疗的医生在坂口先生的肚子里,取出了一张刺中了内脏的纸牌。
    现在是不是流年不利,最近才会有一茬茬的事冒出来……
    门口的灯牌亮起,世初淳摸着手机,思索着得通知父亲、太宰老师他们才行。
    还要打电话和中原中也说明自己有事离开的情况。要和他道歉,阐明来日会补偿他。
    女生找到移动电话,划开屏幕。人按了几个按键,在旁的几个护士就扑上来,夺走她的通讯设备。
    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按住她,嘴一张一合,似乎在喊她,可是她一句话也听不见。
    基于最重要的使命完成了,松了口气的缘故,世初淳的知觉急剧下降,天地也随之杠荡。
    外界的一切好似隔了层厚实的罩子,隔绝了所有的声音、光线。
    有个护士扯开了她遮掩的领带,女生挣动了下,想要夺回来,偏偏手脚不受自己的控制。
    坂口先生的领带,被她弄脏了,要洗干净还给他才行。
    对不起,坂口先生。她不是故意的。只是血止不住。
    她得赶快起身,重新购买一条新领带还给坂口先生……
    解封的左眼内的黑暗,进一步蚕食伤者的视觉。连她的右眼也同步障蔽,由四周向正中心涂抹上了墨色。
    最后,世初淳什么也感觉不到了。
    “隆隆——”
    燃放的烟火声轰鸣,惊扰昏睡的病人。
    在世初淳的认知里,她才闭了下眼,天就黑了。
    她躺在病床上,对自己晕厥后的事全无印象,只能隐约地蹦出现代医术真发达的感想。
    女生摸了摸自己的左眼,不出意外,碰到了层层包裹的纱布。
    “啪”“啪”“啪”。室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就是对方鼓起掌来,极其地缺乏诚意。
    为好友与学生分别开了间单人病房的黑手党准干部,倚着窗台。
    青白色纱帘轻轻扬扬,自在地荡开单人的舞步,也迤迤然地挡住了观舞者莫测的神情。
    “小人物充当大英雄,毁掉自己的眼睛不说,还引来足以让整个城市毁灭的纷争。世初小姐,你可真出息。”
    “从前我单以为世初小姐蠢,没想到世初小姐能够蠢得如此地诚恳。你活着一定很容易,出门都无需带上脑子。该运转的思维逻辑,得全体阵亡,才能供应我这可悲的,与绣花枕头相等的学生。”
    暌违多日,太宰老师的尖酸克薄如旧。
    “人家家里装饰的花瓶,不实用,好歹有个观赏的底子。世初小姐倒好,上赶着毁容。可惜出现了裂纹的装饰物,拿去跳蚤市场贱卖也没人收取。”
    “眼瞎的搭个腿瘸的,我是该为你和安吾贺喜,来日婚宴酒席上添份薄礼。”
    藏在阴霾里的黑手党准干部,锱铢必较。
    女生苏醒的第一时间,没能得到肯定与表扬,反接收到了奚落与刁难。
    指责穷追猛打,不绝于耳,形似络绎于途的闹市车马。
    她做错了。她又做错了。
    这么做会失误的,那样做亦不可行。
    不论她向前还是往后,走左,还是朝右,都仿佛只是在酿造纰谬。
    她的付出,徒劳无益。她的辛苦,没有任何的意义。
    或者,从源头就是一场谬误。
    她就不应该降生。
    要辩解也没意思。觉枉屈更无生趣。
    世初淳收回投射向太宰老师的视线,垂眉敛目,是习以为常的认错态度,“对不起。”
    许是今日的事太过惊心动魄,许是太多的责难,女生已熟稔得摸索出了足以应付的招数,可每经历一次,就会由衷地体会到深重的疲倦感。
    想要逃跑,想要死掉。想要从这个世界,那个世界,每一个世界里逃难。
    不想要见人,不想要成为人,不想要来到人世。
    救命啊……
    谁来救救她?
    谁来杀了她。
    是怎么开始的人生?
    要如何才能终止掉!
    内心抑郁的情绪全数融成了水,滴落在名为心的玻璃瓶里。
    生活不如意凝成一滴,事情没能按规划的执行凝成一滴,被责备了凝成一滴……
    她听着郁抑的心绪星星点点地滴落,寸积铢累,逐步酝酿出翻江倒海的暴风雨。总有一天迸裂了心的容器,令崩裂的玻璃残渣透出来,碎成扎得人千疮百孔的流星群。
    或许早就是了。
    仅是勉力地维持住平和的表象,让自己活得更像人一点。
    “世初小姐,鲜少在他人跟前流露出难过的情绪。”
    太宰治双手插兜,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学生。与他始终剥离于人潮之外,在远处审视着尘世一致。“无论遭受到怎样恶劣的辱骂、苛责,都不会在我的面前示弱与哭泣。”
    ““眼泪是弱者的墓碑,自哀自怨只会使人堕入绝境。”太宰老师说过的吧。”低眉顺眼的女生,压抑住自己的负面心绪。“我不能苟同,但尊重太宰老师的想法。”
    “人,都是不断在变化着的。无论是变好,还是变坏。”
    “在世初小姐的心里,好坏的标准是什么,善恶又何曾明晰?”
    “太宰老师总爱提出哲理的,难以回答的话题。”明知提问与回复,都得不到可称之为真理的解答。
    “是吗?那就只能请你去死了。”太宰治掏出随身的枪支,抵住女生的腹股沟。
    枪口顺着伤员宽松的病服向上,一截截挣开了疏松的纽扣。顶端探进凹陷的肚脐,在周围绕了半圈,抵达上腹,越过胸骨,挤进横着青色内衣带的心窝。
    这里一度被发动宫廷政变,为父复仇的君王,拿长剑刺穿了一次又一次。
    由叛军亲手送出的侍女,亦一回回地背叛旧主,拥护侍候的公主殿下逃离战火四起的宫殿。
    如此辗转多次,多到没有记忆的轮回者,一听到那个名字都会觉着心痛的地步。
    钨钢材质制造的枪械黑咕隆咚,衬托顶着的肌肤净白如雪。
    “不反抗吗?”蒙着眼的少年试问。
    “没用的吧。”伤重的女学生回答。
    父亲、芥川、太宰老师,他们想做什么,要做什么,她都阻止不了。他们也不是别人三言两语,就能改变主意的性子。
    人有时连自己都难以下定决心转变,更别提去撼动他人的意志。
    “世初小姐。”
    黑发少年俯下身,贴在她耳边。特地压低了的嗓音,仿若是在述说着什么甜言蜜语。然,那仅仅是污浊的恶意在全力倾倒前的短暂蓄力。
    “我喜欢每一个女性”这句话不大对。实际上,我非常地讨厌你。”
    没关系。早就装满了水的玻璃瓶,碎裂的声音更响了些。
    早早学会了压抑住内心感受的女生,轻声地回应,“我也……讨厌我自己。”
    第87章
    “电影好看吗?”太宰治忽然换了话题。
    他怎么知道她看了电影?
    也是,太宰老师什么都知道。包括她不了解的。
    太宰老师会有不知道的事情吗?
    大概有。那也不是她能知悉的。
    对太宰老师言论的跳跃性习以为常,学生以平常心答复:“还可以。”
    “以世初小姐的性子,会偏爱电影里的弟弟多些,而非女主人公的导师。”黑手党准干部按照学生的行事风格推算。
    两位男性都罔顾女主人公的心思,自顾自地下了决定。
    半斤八两吧。谁也别瞧不起谁。
    世初淳单从社会层面做出结论,“我尊重女主人公的决定。以当事人的意愿为主。我个人的话,以为下克上可行。上制下,总感觉有职权威迫的成分在里边。”
    没关闭的窗户灌进捎着凉意的夤夜,掀动素色的帘子。五彩斑斓的烟火装饰了西窗,在如练的月光下轻飏起舞。
    焰火升空,点亮了高远的穹苍。花影缤纷,要与地面的万家灯火相竞争。
    何等耀目、炫彩的景观,光看着,就叫人感到难以言喻的憧憬与悲伤。
    “真希望消散时,能像烟花那般美丽。”
    照明夜色的火树银花,充盈了背影。背对着窗户的黑发少年,凝视着自己的学生,一如他由始至终漠视的路途风景。
    那缘何聚拢着,人活得这般的寂寞。
    同样被纱布遮蔽了视线的世初淳,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“有道是,扇一巴掌,再给颗糖。偶尔,我也做做像样一点的老师吧。”
    以轻快的口吻陈述着的黑发少年,做事行径却是分毫也不容置疑,“遗憾现在没有糖,世初小姐你就将就一下。”
    将就什么?女生没有问出口,她的老师就用实际行动书写了答案。
    港口黑手党准干部右手执着枪械,对准女生的心口。人俯下身,掌心与学生的掌心相贴合。他左手五根手指头分开,将后者完整地包裹住,张开的指缝完整地嵌入女生的指缝内,与她的并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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