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、咚——
    楼下传来鼓声。
    咚、咚——
    她听到了母亲行走的声音,她看到记忆中母亲向她走来。
    她母亲走路的样子总是被人嘲笑,腿断了又没有拐杖,行走就比常人艰难。
    那天她走过来的时候,也是一瘸一拐的,断掉的那条腿拖在地上,就发出了闷响。
    她走在夜雾中,慢慢地彳亍而来,周身蒸腾着滚烫的水汽。
    小馍差点没认出她来,因为她好像洗了把脸,头发短到贴着头皮。
    那头发不像是推子推的,而像是火烧的,发尾带着焦黑的痕迹。
    “新发型,怎么样?”
    这种时候了,她居然还有心思调笑,笑完居然还唱起了歌。
    不知道哪国语言,小馍听不懂,只觉得辽阔而自由。
    小馍觉得,她头一回见到母亲这么开心过。
    大仇得报,为何不歌?
    那天晚上也有弥天大雾。
    火焰燃烧的地方,水就被蒸腾了起来。它们向上奔流,形成了雾。
    母亲的脖子上也有被火焰灼烧后的伤痕,黑色的,看上去很痛,可母亲并不呼痛,反而在笑。
    “我本姓是祝。”
    她说,“我名字连在一起的意思,是‘烛焰’。”
    “‘陆’小馍,证明给我看。”
    她咬重了那个“陆”字,“我要看你配不配做我的女儿。”
    小馍知道自己是什么,她是犯罪的产物,她是不被母亲承认的孩子。
    母亲要她杀了他,杀了自己的弟弟。这样一来,她就能够得到母亲的承认。
    野兽只会宽宥一心向着自己的孩子。
    咚、咚——
    她的心脏在狂跳。
    她的眼睛看向黑色的房间,那个和她流着相似血液的男儿在沉睡。
    她走向房间,轻轻地推开房门。八岁的年纪,眼睛在黑暗里发亮,像第一次学会狩猎的狼崽。
    咚、咚——
    这是头骨在水缸的木板底下撞击的声音。
    八年前母亲杀了“丈夫”,女儿杀了“弟弟”,她们从那时起就是共犯。
    “好!”
    母亲大笑,她脸上带着血,然后血在火焰中燃烧。
    她伸出手,温柔地按住了小馍的额头。
    小馍在书本里学过岩浆,她想象过那是怎样的高温。而现在她觉得,母亲把岩浆灌进了她的身体里。
    一个人类,可以承受如此高的温度吗?
    好痛,太痛了。她的身体在撕裂,她的灵魂在毁灭。
    她的某个地方在新生。
    “逃跑吧,孩子。等你想起来的时候,就有资格来找我了。”
    小馍流着泪站起身,将日记本合拢抱在怀中。
    她全部想起来了,完完整整。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。
    陆家洞村用八年塑造了她对母亲的印象,而母亲用一个晚上打碎了她的所有印象。
    她不叫祝艳,而叫祝焰。
    小馍以为她什么都没有自己留下,但其实她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她。
    母亲继承给她的火焰,从她体内燃烧起来。疯狂的、不稳定的、毁灭一切的火焰。
    咚、咚——
    他们来了。它们来了。
    女儿,快跑啊。
    小馍,跑啊!
    火光冲天,转眼间席卷了整座房屋。这不受控制的狱火,在她手中这样温顺。老旧的房梁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,可她手中脆弱的日记本却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。
    她仰起头,忽而也笑了起来,眼泪掉下来变成一滴火焰。
    这一夜,她将奔逃。
    第62章 涉水区 ◎(10)寄生团伙。◎
    火焰在村庄中燃起。
    薛无遗等人无法形容自己心情的震撼,她们见证着小馍回忆起一切、写下一切,最终觉醒了异能。
    八年前祝焰烧毁了棋牌室,而如今小馍才刚刚觉醒,力量就已经超过了她的母亲。
    整个祝家的房子都被烧成了废墟,火灾波及了邻居,波及了街道,波及了整个村庄。它们这一晚都不得安宁。
    它们也应该不得安宁。
    她们看着小馍走出屋子,身后是直冲云霄的火海,连夜色都被烧成了红色。
    所谓的“陆家人”,在眨眼之间就成了废墟的一部分。有人想要来抓她,却在她的注视下燃烧了起来。
    今夜的主题是奔逃,也是复仇。
    她终于也和她的母亲一样,拥有了令人恐惧的力量。于是再也没有人敢来阻拦她。
    小馍一步步朝着村口走去,朝着山下走去,越走越快,直至奔跑了起来。她被绊倒在泥地里打了个滚,却躺在地上畅快地大笑。
    薛无遗本以为,所有过去的悲剧都需要由她们来改写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。
    人们本身就拥有烈火。
    观百幅轻声说:“……这样的强度,至少是a级的元素型异能。”
    异能确实具有遗传倾向,但一般只出现在多倾向的异能者身上。若无人工干预,她们会随机将自己的一种倾向遗传给自己的孩子。
    而少数特殊异能类型的异能者,甚至可以自己选择遗传哪种异能给孩子——这种情况则只会在精神系异能者身上发生。
    通过小馍日记里的侧面描述可以看出,祝焰至少有两种倾向。
    一种是元素型异能,可以操控火焰;另一种是精神型,她用来干预了小馍的记忆和异能萌发。
    祝焰的异能强度应该不算很高,因为她的两种倾向似乎彼此之间并无关联,一个是火焰,另一个则是精神类——多倾向的异能只有在彼此联系紧密的情况下,才会强大。
    就比如,观百幅的治疗和元素倾向都体现在头发上,本质为一体。
    如果她的异能表现形式是用头发攻击、但用狗尾巴草来治疗,力量就分散开了。
    祝焰没有通过正常路径觉醒异能,觉醒时的年龄也不是小孩或少年,所以出点岔子很正常。
    至少她真的成功拥有了力量。
    小馍说祝焰有点儿“疯狂”,在她们看来说得确实没错。
    这种主动选择遗传的异能,很容易出现副作用。如果把人比作电脑,异能就是软件。你怎么知道你的孩子可以安装和你相同的软件?不会不兼容导致崩溃吗?
    世上的每个人都是不相同的,哪怕呈现出来的异能特质看似相同,原理构造也一定有着微妙的不同——就像每个人的指纹、每片树叶的螺旋。
    选择把异能遗传给孩子,就相当于给孩子框死了今后的路。她只能走在母辈的老路上。
    联盟并不鼓励异能代际传递,就连联盟的大家族观家,她们每个人的异能也不尽相同。
    小馍身上肯定也有副作用,比方说,她到十六岁才觉醒了异能,这就很不正常。
    祝焰选择用精神异能封印她的记忆,恐怕也有这方面的考虑。
    如果要薛无遗选择,她应该会把自己的孩子带走,而不是给了异能又把孩子留在这个老村庄。
    不过说到底,她并不是祝焰,也很少有人能心无芥蒂接受非自愿诞生的孩子。
    她不知道祝焰的痛苦,自然也不可以指摘祝焰的决定。
    祝焰已经留给了小馍最好的礼物。
    大火烧光了整个陆家洞村,这火在小馍的操控下真如一张钢琴,她随意让它弹奏出想要的音节。
    有些村民早早跑走,却还是被烧死;
    有些村民,譬如琴姨那样的人,即便待在屋子里不动也安然无恙。
    小馍在村子里生活了十六年。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,熟悉这里每一桩隐藏的罪业。
    幸存的村民聚集在一起,她们的枷锁和阻碍也都被烧尽,茫然而恐惧地看着火焰。
    然后这茫然又逐渐变为兴奋,她们中的有些也向山下奔去。
    这村子里的“外来者”有六个。她们无论如何都想离开,却被困于泥潭。
    当小馍成为第七个想离开的人,她们连同和小馍一样的“本地人”,就都得到了自由,得以离开村庄。
    薛无遗等人看着将天际涂红的火焰,彻底明白了“六人定律”的逻辑。
    幻象褪去,片片剥落成灰烬。
    火灾后的村庄出现在她们眼前,现在她们终于知道那场火焰是谁带来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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