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妨告诉你。你的母亲的确不是前朝公主,而是我们放在你父亲身边的一颗棋子。”
    “你父母的相遇相爱皆是精心设计的,谁叫你的父亲武功那样高,可是心肠却那样软,不肯杀人呢?那样一柄好剑,定要他为我所用。既然他没有软肋,就给他造一个软肋。”
    “即便是心中无欲无念的小僧人,若是知道了自己的妻子是前朝公主,也要步入朝廷之争。不是么?”
    阿昙心中一颤。
    中秋月圆之夜,烟花漫天,少男少女,于寂静的悬崖边相遇,对视笑望,崖缝间朵朵昙花于此刻缓缓绽放。
    秦姨曾说她的父母是相遇于悬崖边,昙花乍现时分。陶愚却说,他们的相遇是有意为之?
    阿昙冷冷道:“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情,你又怎么会告诉我?”
    陶愚笑道:“訚儿既然已经掌握了你全部的武功,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,告诉你又何妨?”
    “你母亲本该说服那小僧人忠心为复辟前朝出一份力,可她却真的爱上了那个小僧人,还为他诞下一女。”
    殷凤曲淡淡道:“两人因有了孩子,内心柔软,珍惜生命,这样的情景,定然不是前朝之人乐见的。”
    陶愚冷哼一声,道:“不错。”
    “只有仇恨能激发人最大的杀意。你母亲在你的饮食中下毒,告诉你父亲是雍朝朝廷所为,你父亲怒极,杀了不少朝廷追兵。”
    殷凤曲听到现在,虽然验证了自己的想法,但是脸上殊无喜色。他明明应该松口气,这件事一经过证实,阿昙和前朝再无瓜葛,她头上高悬的那把刀,便不会再落下,可是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阿昙这么重情义的人,知道了自己的双眼竟然是母亲毒瞎的,她该如何面对。
    他听到身旁的程雨喧深深吸了口气,又重重吐出,仿佛一口气在胸中已憋闷了许久。
    程雨喧和阿昙一同登楼,只觉得这个姑娘冷冷清清,却内心柔软,见自己在二层楼财试时力竭,竟眼泛泪光。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心思单纯,也许年幼时被保护得很好,如今听起来,她也是作为一柄剑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么……
    “你想让我恨我的母亲,我不会让你如愿。”
    阿昙的声音平静如常,剑锋却如灵蛇一般直探陶愚脖颈!
    “我相信母亲对孩子的爱。这种信任,你们这种惯常凭利益威逼驱使一个人做事的人,怎么会懂?”
    陶愚本以为她得知母亲毒瞎自己双眼这件事会让阿昙失魂落魄,却不曾想她竟完全不受影响,他自己反而猝不及防,被软剑攀上了脖颈。
    阿昙闭上眼睛,只感受细微的空气中的流动,下一瞬,陶愚的人头就要落地!
    许訚急声喊道:“昙儿!他毕竟是我的师父,请你留他一命。”
    阿昙和陶愚在屋子的最东处,可其余人则均在最西处,许訚不论轻功如何超群,在一瞬间内,也绝对到不了阿昙身侧。
    阿昙面色不改,将绕在陶愚脖颈上的剑锋扯得更紧,道:“他算计我父亲的时候,并没有想过留他一命。”
    别说许訚来不及阻拦,即便能够阻拦,她拼却一条性命,也要杀了眼前这人!
    陶愚见这一招躲不过去,大声呵道:“还不出手,在等什么?!”
    阿昙冷冷看着他。
    出手?这个世上,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救下他的命!
    阿昙手腕微翻,陶愚脖上已显出一道淡淡红痕,只要再收紧手腕……
    “阿昙姑娘。”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一片烛光中响起。
    殷凤曲只觉得喉头一凉,似乎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脖颈间。
    阿昙手一滞,循声望去,只见程雨喧将长剑横在殷凤曲喉前,眼神漠然。
    “四皇子的命你还要么?”
    第100章 齐聚
    程雨喧横在殷凤曲喉前的锋刃在烛光映照下闪着冷光,那个面容俊朗的年轻皇子神色自若,仿佛他的生死并不在他身后那个女子手中。
    阿昙握着剑的手微微出汗,黏腻的触感让她心中升起一阵烦躁。
    程雨喧在昙林后山与众人合力闯阵救自己,自己对她自然生出一种信赖,加上结队闯璇玑楼,财试那关她全力以赴,几乎力竭,更是让她感动。此前殷凤曲试探程雨喧的师承,她本不明所以,如今回想其中意味不言而喻。
    从陶愚对程雨喧的态度来看,他就是她的师父,而程雨喧一路走来,看似并无所求,其实是为了替自己排除万难,顺利登顶璇玑楼,好让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许訚面前施展出菩提斩。
    这个一路相伴登楼的好队友,绝不是在最后一刻倒戈,而是在一早就布下的一步棋。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    阿昙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剑,而是将绕在陶愚脖子上的剑锋拉得更紧,冷冷道:“程姑娘,你的师父也在我手中 —— 你师父的命你还要么?”
    程雨喧沉默,陶愚却笑着开口道:“如阿昙所说,都是人质,都是一把剑横在身前,本来是没区别的。”
    “可是你别忘了,我会武功,而四皇子不会。你动手时未必能一击必中,可雨喧却可以。”
    “更何况,这是在璇玑楼。裴夫人、许訚、程雨喧都是站在我这边。即便是四皇子侥幸逃脱雨喧的控制,裴夫人和许訚二人合力,难道还杀不了一个不会武功的皇子?”
    “阿昙真的要用四皇子的命来赌?”
    阿昙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抖,慢慢松开。
    陶愚嘴角缓缓上扬,还没等他开口,忽然众人听到远处有人痛呼出声。
    不及众人反应,只见一人影闪过,一道劲气直袭程雨喧面门,程雨喧本能地提剑去挡,被她控在身前的那个皇子向旁移了一步。
    只一步,却已脱离了她的掌控范围。
    阿昙趁着这一瞬之机,飞身上前,她步伐灵巧,轻功举世无双,瞬间就近了数丈,手腕微翻,将软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剑气,将殷凤曲护在她的剑势之下。
    一个男子声音响起,声如洪钟道:“比人多啊?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    程雨喧凝神看去,只见来人手持拂尘,刚刚击向自己如长鞭一般劲气的武器的应该便是这拂尘挥出的劲气。
    阿昙微微蹙眉。
    富钱道人?
    陶愚霍然变色,他以为程雨喧作为他的后手已经天衣无缝,却没曾想竟然还有人敢登楼。
    黑衣劲装的年轻公子甚至没有看陶愚一眼,只冷冷一笑,道:“陶前辈,你有后手,焉知我没有?”
    陶愚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怒气,刚要发作,门口跌跌撞撞跑来几个黑衣青年,向裴夫人惊呼道:“主人,属下们办事不力,没能拦住……”
    许久未曾开口的裴夫人冷冷道:“人都已经到跟前了,你们才想着来通报?”
    其中一个黑衣青年道:“不是这个道人,是……是……”
    “娘。”门口又出现了两个年轻人,男子衣袖上花纹精致,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,女子一袭粉衣,白绒绒的绒毛滚了袖口一圈,像个粉白兔子,面容灿似桃花。
    谢兰升?
    阮可玉?
    他们怎么会在这里?
    方才谢兰升叫裴夫人什么?娘?
    阿昙眉头越皱越紧。这关系真是越来越乱了。
    裴夫人看到谢兰升,气不打一处来,道:“你来干什么?”
    谢兰升脸色尴尬,解释道:“我和可玉在客栈收到一张字条,说师兄在璇玑楼有难。却没想到……”
    谢兰升和阮可玉才刚开始他们的游历之旅,就花光了银子,谢兰升想到回祈安找自家的铺子寻点银子,听说今年的璇玑楼有大事,他本想着避开,可是阮可玉却很有兴趣。谢兰升默默想着那他就更要避开了,他并不想让阮可玉知道自己和裴夫人的关系。
    可是正当他们要走的时候,他们所住的客栈屋内却一道银光闪过,木头柱子上钉着一把匕首,上头戳着一个小字条,写着师兄在璇玑楼有难,他们才匆匆赶来。正好遇上众人都下了画舫,他们一路上画舫,只见守楼的人都在地上捂着伤口嚎叫,根本没人阻拦,就这样一路上了顶层,没想到就见到这样的场景。
    师父和师兄竟然都在顶楼。
    却没想到母亲居然也在这里……
    刚刚的黑衣青年叫母亲什么?主人?
    谁人能知,天下闻名的璇玑楼楼主,竟然是一个不懂武功的富商?
    谢兰升得知母亲的身份是璇玑楼的主人,心中的震惊不亚于众人得知谢兰升是裴夫人的儿子。
    裴夫人冷冷看向陶愚道:“我说过他不参与前朝之事,是你故意让他来此的?”
    裴夫人年轻的时候和丈夫伉俪情深,丈夫在一次运货途中不幸遇到野兽袭击,有一个人保了她丈夫的全尸,送了他的尸体回家。从此之后,她就为那人所用,并将自己唯一的爱子,交到那人手中学习武功。
    她不是不知道,她的孩子在那里其实是作为人质的存在,她一面扩大家业,一面帮陶愚做事。她的家业越来越大,谢兰升年纪越长,越少归家,久而久之,两人关系也生疏了。只是送给儿子的生辰礼物,一个翡翠扳指,他从未离身,她心中也稍稍宽慰。
    “哎,误会了,”富钱道人笑笑道:“字条是我写的。”
    裴夫人皱眉看他:“富钱老道,你搞得什么鬼?”
    富钱道人和商人多有来往,裴夫人也跟他走得颇近。
    富钱道人笑道:“你不是念叨想兰升了,想聚聚 —— 这不,大家伙都聚齐了?”
    他本是江湖中的一个闲散道人,因和官府打交道所以结识了殷凤曲。那时候前任的道观观主因为乱炼丹药,害死了几个高官子弟,道观全部弟子被捉,他双拳难敌四手,好在遇到殷凤曲出手相助。两人这就算是认识了。
    不过两人萍水相逢,算不上至交。
    谷帘派再遇殷凤曲,他只当作不认识,后来阿昙被带去昙林后山,他收到殷凤曲的消息,说知道他好赌,那就赌一赌阿昙能不能平安出来,若是能平安出来,殷凤曲就输给他黄金万两,若是出不来,他只需要给殷凤曲一两银子。
    他知道殷凤曲是在激他,他却还是应下了,因为他觉得殷凤曲这个皇子,实在有趣得很。
    陶愚只是怔了一怔,很快便重新换上了一副笑脸,道:“都来了也好。”
    他转头看向阿昙道:“阿昙,听你的师父说,你是为了剃度才去漠北寻高僧问道的。”
    “鸟雀珍惜自己的羽毛,而人不论男女,亦总是爱惜自己的外表的 —— 一个姑娘家,为什么想要剃度?”
    阿昙攥紧手中剑柄,心中莫名一股怒气,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你想要朋友,对么?”
    阿昙脸色微沉。
    “而许訚、可玉、兰升三人,是你出昙林寺之后遇见的头三个朋友。阿昙我的弟子都在此处,若你想杀我,你觉得你还能离开这里么?你若杀了他们的师父,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拿你当朋友?”
    阿昙挨个看向三人。许訚朝自己摇了摇头,目光中带着阻止的意味。阮可玉和谢兰升两人刚来,并不明确发生了什么,所以目光中带着一丝迟疑。
    她曾经的确很想有朋友。
    可是如今......
    陶愚看着阿昙看向三人的游离神色,心中又得意起来。是人就会有心中的执念,不论念了多少书,经历多少事,人人心中的心魔难除。
    满室寂静中,只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清泠泠响起回荡。
    “朋友因缘结识,不可强求。同路一行,已是有缘,若我为了和朋友同行,而忘了自己要走的道路,岂不是本末倒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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