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,“为何有人说你与魔气有所牵扯?”
    果然,她慌了神。
    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袖。
    一百年前,初遇她时,也是如此。
    同一个灵魂,怎会有变。
    “那夜拦下我,你是有意为之?”烛钰缓声,“你有何企图?”
    玉笺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,“大人,我只想救人,没有什么居心。”
    “是么?”他盯着她的眼眸几乎要将她的魂魄吸进去,“我怎知你是不是别有用心,存心欺瞒?”
    “那……我要怎么证明?”
    她那双手小巧得可怜,又过分柔软。
    两只手交叠着,才勉强圈住他的手掌,指尖细嫩得让他不敢施力。
    而这些柔软温热的东西又极富生命感,像缠绕着古松生长的菟丝子。
    世人总道这类藤蔓柔弱无依,只是依附旁物生长,却不知这些悄然蔓延的东西藏着惊人的韧性,日复一日地缠绕攀附,耐心地生长,直到将参天古木都裹进自己的身躯中,化作绞杀藤。
    当初她柔弱听话,言听计从,在他掌中,就如同一株菟丝子,像是生来就该依附于他生长。
    可她又应该是她自己。……所以就这样握住他吧,不要松手。
    烛钰不动声色地将她完全包裹进自己的阴影之下,不给她任何逃脱的可能。
    面上平静地问,“你可知,我是何身份?”
    玉笺怔怔地看着他。
    楼里的人说他是天上司刑的鹤仙大人。
    常伴天君身侧,尊贵异常。
    “略、略听说过,是大天官。”
    烛钰指尖微微收力,没有反驳,“他们说你魔气穿身却无任何异样,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这本该昨日就问的。
    但其实,他并不在乎。
    哪怕她真与魔族有勾结,那又如何?
    魔,终归是要被他屠尽的。
    可玉笺听到这话,心里慌乱起来。
    他觉得她与魔域有所勾结吗?
    真要让她解释,她的确是从无尽海下出来的,也确实与见雪有过纠葛。
    这算是和魔勾结吗?
    她眼神飘忽不定,唇瓣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,这短暂的迟疑,显然是有事隐瞒。
    这倒是超出烛钰所想。
    胆子这么小,定是藏着什么事不想让他知道。
    “但说无妨。”烛钰声音放得极轻,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    因为她说什么,他都会宽恕。
    哪怕是与魔族勾结,哪怕是滔天大祸。
    他自会为她兜底。
    只要她回来,这就够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与此同时,魔气在六界间肆虐。
    西荒妖界自百年前便元气大伤,四分五裂,如今已有数十座城池沦陷于魔息之中。
    接着便是人间。
    无尽海的封印大阵已经崩塌。
    短短月余之间,魔君之名已响彻六界,每次被提及,都伴随着恐惧与跪拜。
    魔息来自上古,彼时神域尚存,被封印的正是魔神之尊。
    月至中天,偌大的人间城池,原本应该是一排灯火通明的盛世之景,此刻却笼罩在诡异的氛围中。
    街上行人稀少,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死气。城门口聚集着许多拖家带口的逃难者,面色青灰,衣物外裸露的皮肤上显出腐烂迹象,红疮斑斑,一身病气。
    这些人要么是被驱逐出城,要么便是因为在城中已无活路。
    城东一座朱门大宅内,血色蔓延,凄厉的惊叫与癫狂的痴笑时不时传出。
    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仆抱着收拾好的包裹从偏门处踉跄地逃出来,刚要跑,却猛地撞到一个人。
    像撞到了一堵冰冷的墙。
    家仆踉跄两步后退,跌坐在地,惊恐抬头,看到一个逆光而立的高大黑影。
    他一边爬起来,一边大声提醒,“快逃!别过去,那一家人疯了!无恶不作,供了尊邪神,都中了邪!”
    透过敞开的门缝,依稀能看到宅内血肉横流,无数身影横陈在地,还有人癫狂地跑来跑去。
    天色晦暗,烟尘弥漫。
    许多人都在逃难。
    高大漆黑的人影逆着人潮,缓步前行,置身混乱的世间,却如游园般闲适。
    停在一处高楼,他抬手,放出瘟疫、嫉妒、憎恨。
    人性本恶,欲念涌动。
    仇恨与杀戮在人群中蔓延开来,盛世化作炼狱。
    撕扯与暴乱愈演愈烈,却仍不够壮观。
    对他来说,即便整座城池在瞬间覆灭,也不过是眼前多了一捧尘埃。
    凡人的寿命短暂,不过几十载春秋。野火再猛烈,也烧不尽野草,野草再焦枯,转眼间又会冒出新芽。世间的轮回不过是无尽的重复。
    男人目光穿透喧嚣与混乱,陷入沉思。
    这是他第几次在人间醒来?
    不知从何时开始,他便无法再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了。
    这具本该由他完全掌控的身躯变成了一具失控的傀儡,屡屡做出令他费解的举动。
    男人缓缓垂首,目光落在自己胸膛。
    衣襟破碎,一道狰狞的裂痕自锁骨中央笔直贯穿至下腹,被人生生用利器剖开。
    伤口边缘翻卷施了阻断自愈的咒,没有鲜血渗出,只有浓稠如墨的黑雾正源源不断地从裂痕中涌出。
    这是另一个自己在向他示威。
    自从他将那个凡人送走之后,这种情况愈演愈烈,一发不可收拾。
    他闭上眼。
    再次睁开眼时,已不知身处何地。
    他看到一个眉眼极干净的小姑娘正蹲在不远处,身边是虎视眈眈的漆黑魔气。
    她即将被魔气侵染。
    魔神抬手,将那缕魔气掐灭。
    女孩似有所觉,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才死里逃生,冲他一笑,竟主动走近令六界闻风丧胆的魔。
    他们并肩行至河畔,女孩弯腰采下一朵沾着夜露的白花递给他。
    魔神没有驱逐女孩。
    他本可以,却只是垂着眼,任她绕着封印的石台打转,像一只误闯禁地的白雀。
    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女孩蹲下身,歪着脑袋望他。
    男人不开口。
    她又自顾自地问,“你为什么动不了?”
    魔神缓缓抬眸,混沌的视线逐渐清晰。才发现自己仍被镇在一方玄黑石台之上。
    无数道粗如手臂的冰冷锁链贯穿他的肩胛,手腕与脚踝,深深钉入石台。古老符文在他身上蜿蜒游走,刻入骨血,烙下一圈圈灼烧的痕迹。
    环环相扣,像是要将他永恒禁锢于此。
    他为何在此?
    魔神默许了女孩的靠近,且开口,嗓音低哑,“吾…被封印了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是封印?”
    “就是将吾囚禁于此,不得解脱的术法。”
    女孩轻轻叹息,盯着他身上的锁链,眉间蹙起,像是能感同身受到他的痛楚。
    “你真可怜。”女孩轻声道,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,“但我还有事,不能在这里陪你。”
    她转头望向远处,似在察看天色。静默片刻后,她又回过头来,“我还要去山上,有人在等我。”
    魔神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。
    女孩犹豫了一下,又问,“你是不是不能离开这里?”
    他这才抬头环顾四周,发现此处竟是个不见天日的巨大洞窟。
    魔神尚未理清自己为何被困于此,便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,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,声线都有些生涩迟缓,“不…能……”
    “你想出去吗?”女孩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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