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
    在新剑首身边的那些日子, 仿若时光倒转。即使沈青衣如今已是元婴修士,他的师长依旧像炼气期那般溺爱着他。
    对方不再催促他吃那些讨厌的瓜果蔬菜,不再拧着他脸颊上的软肉, 说他是一只爱睡懒觉的小猪。
    沈青衣爱吃什么,对方都给他足足奉上, 依旧放下身段替他挑刺、夹菜——可光是看着师长那张表里不一的脸,他便没有了吃东西的胃口。
    那些长在春色中怯弱苍白的小花,被沈长戚移栽过来,用灵力强行维持着,在苦寒冰雪中漫山遍野地肆意盛放。
    每到清晨, 便有一束带着露水的小小花束放在他的枕边。
    “师父, 我看起来这么好骗吗?”
    沈青衣拿起拿花,轻声询问。在清透曦光之下, 他那白皙到几近透明的指尖,竟比这小小野花还要苍白几分。
    沈长戚不答, 只是笑了笑。
    男人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,假模假样地说:“那还能怎么办?为师若有活在世上的血亲, 定将他们抓来给你杀着解闷。”
    他语气轻柔,半点不将他人的性命放在眼中。
    含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打趣, 他又说:“天天看着师父这张脸, 你怕是早就看腻了吧?不然,为师带你出去转转?”
    沈青衣转眼望向窗外, 在被厚重云层遮掩的天边停留了片刻。
    他犹豫片刻, 缓缓点头。师长脸上的笑意散漫。弯腰替他解开锁链系在墙边的那一头,随意将其扣在了腕上。
    “这到底有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沈青衣望着师父,不由询问:“这样的过家家,你要玩到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柔软而略带模糊的咬字, 如在江南水乡中精心养就。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,却也不若窗外雪山那般冰寒刺骨,只像清晨落在花瓣上的滚圆露珠,稍稍被日光一照,便也消解无踪。
    云台九峰的小师弟,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与师长说话。
    他总是气鼓鼓的,就算与沈长戚吵架也下意识将尾音拖长,不自觉地同对方撒娇卖乖。
    新任剑首望着徒弟低垂的脸,些许睫毛落下阴影的如展翅蝴蝶,翩跹吻在对方的面上。
    不过数月而已,徒弟却已长大不少。
    沈长戚想:他过错了对方人生中,最为重要的几个时刻。
    “你那日下山去玩,不是很开心?”男人弯腰说着,指腹轻轻揩过徒弟的柔软滚圆的脸颊。对方最近神色恹恹,像一只闷闷不乐的猫儿,终日蜷缩于不见阳光的阴暗角落。
    沈青衣抬起了脸,眸色盈盈,含恨带怨地看向了他。
    沈长戚微微一笑,慢条斯理地将锁链一圈圈地绕在手中,将细长的链子渐渐绷直。沈青衣咬牙拽起另一端,分外恼火道:“只会嘴上说说漂亮话——还不是非要逼我陪你出去?”
    他生气时说话的语调又快又轻,仿似变回了时时事事都依赖着师长的那个小小练气修士。
    沈青衣紧绷着脸,不情不愿地站直起身,说:“这冰天雪地的,哪里会有什么繁华的凡人城镇?”
    还真有,只是并不繁华。
    被师长带去山下的他望向边陲小镇灰白枯黄的土质城墙,回想起那夜灯火满城幻梦之境,一切都在记忆中缓缓褪色。
    冷风吹过,沈青衣将冻得发疼的指尖缩回袖中,一人默默把下半张脸藏在毛绒绒的披风围领中。
    他不再总粘着人,只是想起那日与师长去玩时,恰好赶上了凡间节日。两人在河边放灯许愿,注目着无数星星点点的愿望,消失于倒影着星空的银河之中。
    师长的河灯倾覆于水中,而他的荷灯则飘向远方,化作渐渐离去的点点星辰。
    他那日许了什么愿?为何总也想不起来?
    痛苦的回忆自然模糊得很快,但那段快乐时光,怎么也跟着模糊下去?
    沈青衣微微愣住,跟随师长一同进入城内。边陲小城自然不如他之前去过的那些镇子富庶热闹,就连小摊贩都零零散散,走了许久才经过一个叫卖热包子的小摊。
    摊主将脸裹得严严实实,形容颇为滑稽,收钱做事都毛毛躁躁,居然徒手拿了个包子递给沈青衣,而心不在焉的沈青衣同样徒手接过,指尖烫得生红也不曾察觉。
    沈长戚皱眉替他接来,又让店家拿出几张油纸包好。他弯了腰,将包子掰开,露出里面热乎乎的肉馅儿,递于徒弟嘴边。
    沈青衣:......
    即使到了如今地步,被这般在外人面前细致照料,依旧令他羞赧不已。
    他瞥向那小摊贩,发觉对方正也定定望着他——然后挤出个古怪别扭,像是披着人皮般的奇怪笑容,说:“小人名‘幽’。”
    遗忘已久的记忆,从脑海深处轰隆归来,让沈青衣一下瞪圆了眼。
    林中月下,溪水之侧。被他放生在河边的蛇妖如此与他道: “我叫幽。因为我的家乡,被人类称做幽州。”
    “怎么,遇见熟人了?”
    身边的师长笑着询问道:“要为师暂且回避?”
    *
    沈青衣又看向蛇妖。
    他刚刚发着呆,自然没注意到对方的古怪之处——哪里有做生意的会将自己的脸裹得像个劫匪,更不提对方的化形之术虽进步了些,却还是像蛇一般,尖脸塌鼻,两眼分得极开,简直丑到令猫难以直视。
    沈青衣:......
    与那些邪修待久了,他都忘记妖魔的脑子都不太好使。
    既然幽在——沈青衣立马左右环顾,却未能找见那只荧绿眼睛的外域妖魔。
    幽拼命与他使着眼色,好似以为站在一旁的沈长戚是个瞎子!新任剑首好整以暇地看着化作呆鹅的徒弟,腕间还系着锁链,垂于袖中。
    沈青衣想装作无事发生,偏生师长恶趣味得很,轻轻拽了他一下。
    他被系在脚腕的链子扯得一个踉跄,黑着脸站定在了原地,狠狠瞪向沈长戚后,对方举起双手认输,笑盈盈地走到了一旁。
    “我草!”蛇妖说,“我就在人类城镇卖个包子,这都能遇见你?”
    沈青衣:......
    蛇妖大抵也觉着沈长戚是个聋子吧?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转身挡在蛇妖与沈长戚之间,低声询问起贺若虚的下落来。蛇妖噼里啪啦交代了个干净:那日他被沈青衣一通疗伤折腾,差点身死当场。
    “也没有吧?”
    沈青衣如今回想起他那时的那些操作,红了红脸,小声道:“你这还不是好好的?”
    “那是我自己命硬。”
    蛇妖顺流而下,逃去了附近另一个妖魔聚集之地,在那儿找到了重伤的贺若虚。
    “我们后来听说你去了谢家,于是赶紧跟着跑去找人。接着,你又去了南岭,我们继续调头。好不容易到南岭了,听说你又来了昆仑剑宗!天呐!我是条蛇!从来就没走过——”
    幽越说越激动,结结实实挨了沈青衣一下踢踹。
    “你是想要全世界都知晓你的妖魔身份?”沈青衣道,“这可是剑宗的势力范围之内,当心来个剑修将你斩妖除魔。”
    “听说沈长戚那家伙当了新任剑首,贺若虚便想将你救出——我说他真是没脑子,在这个时间点急什么?”
    沈青衣:......
    到底谁才是更没脑子的那一个?
    蛇妖说到兴起,随手又掰了个肉包子,塞给他眼中小小一只的幼兽。
    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    “当然是为了随时探听你的下落。只是那些剑修太棘手,我靠近不了,自然只能伪装成凡人待在这个小城里。”
    蛇妖浑不在意道:“贺若虚要将你带走,我看他就是纯犯傻。非要急着一天两天的,他打得过渡劫修士吗?”
    沈青衣:......
    他心想:在渡劫修士面前大声说悄悄话,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犯傻?
    “等等就好,”蛇妖又说,“反正那个老东西也活不久了。”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“你师父呀,他没几日活头了。”
    燕摧曾与他说过,沈长戚活不到下个百年——可他还以为这只是师长暂时用以欺骗他人的伪装,怎会、怎会...怎会?!
    包子从他的怀中滚落,重又掉回到了面前的蒸屉上。
    师长抬眸,神色莫名地望向徒弟,而蛇妖正讶异地叫了起来:“你、你怎么了?这不该是一件大喜的好事吗?”
    沈长戚要死了?
    他怎么能轻轻巧巧地死掉?怎么可以!
    师长死后,沈青衣与对方有关的每一段回忆,不都成了令他辗转反侧的噩梦?那两句轻描淡写的话,便会化作梦魇,死死纠缠他的余生。
    沈青衣想:如果对方就这么死了,那根扎在他心头的刺,便会成为他一生的痛楚。
    只能在这人死前,自己亲手将那根尖刺拔出。
    如此想的那一瞬间,如蛆附骨的痛楚,如浪潮般退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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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作者有话说:写到这里有点感叹。我还记得阿青上次和蛇妖分别的时候,还怕对方怕得要死。现在已经敢小猫飞踹了
    第112章
    “你是故意带我来见这个傻子的?”
    沈青衣离开时, 怀里还抱着蛇妖给他塞得十来个包子。他将这些胡乱给了师长,自己拿着个掰开一半的包子,小口小口地认真啃着。
    从练气修为一跃成了厉害的元婴修士, 沈青衣依旧不曾更改挑嘴的小猫本性。将包子的肉馅儿吃了后,他皱了皱鼻, 又勉强将沾着肉汁的包子皮吃了大半。
    最后剩下的那一点面皮,进了师长的肚中。对方掏出手帕,替他将手擦净后,优哉游哉地说道:“你的朋友这般显眼,为师就算想装作看不见, 也不能够啊。”
    “他说得是真的?”沈青衣又问, “你要死了?”
    师长含笑望着他,而重逢之后便刻意回避对方的沈青衣, 今日却不闪不避,乌色的圆眼执着地紧盯着男人, 今时今刻便要将那个答案攥入手中。
    “他大概是听贺若虚说的,”沈长戚神色自若, 漫不经心。他垂下眼,渡劫期的修士有着一副几近完美的君子皮相, 不见半分衰弱模样——如沈青衣初见那时一般清俊文雅。
    但除却此人嘴角弯起的淡淡笑意, 仔细看去,唇薄而眉利, 着实是张天生薄情的脸。
    而望向师长的少年修士, 即使眸中含恨,依旧氤氲着层朦胧水色,仿佛眼前的男人便是他命中注定的情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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