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乐也是。
    谈江海扫了辆共享单车,又走了段路,才终于根据脑海里熟悉的记忆找到了熟悉的店面。
    但店里已经没有再营业了, 从外边上了锁,店内是漆黑一片。
    这是他爸爸妈妈开的店面, 在渝都开的馆子。
    店面算不上小,打通了两个店面, 平常生意好的时候还会有外摆。
    谈江海其实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渝都人。
    他们家祖籍是川蜀賨州的。
    賨州, 川东门户, 广土安辑。
    賨州是整个川蜀距离渝都最近的地方。
    賨州的经济, 大部分占比都并不依赖于川蜀, 也不跟着大哥川蜀锦城混。
    它是全国唯一全域纳入跨省域都市圈的地级市。
    但人口流失也很严重。
    谈江海的父母就是洪流中的一员。
    谈江海是从上小学五年级之后, 就跟着父母从賨州的邻水县来到了渝都, 靠着谈父炒得一手好川菜,一家人就这么在渝都安了家落了户。
    儿时在賨州见过的山、谷、镇、塞、城, 也都在记忆的长河里慢慢淡忘。
    唯独谈父谈母为谈江海取的这个名字, 留得一方净土。
    谈江海小时候其实很讨厌自己的名字。
    成长的过程中, 也不乏总有邻居或是认识的人说他小孩怎么取个大人名字。
    【咱们谈家落得你这一辈是江字辈的,这个江是逃不脱的咯。】
    加上家里父母还是个喜欢讨连贯寓意的……
    【水辈子滴, 又两个火, 一个水灭一个火,一个江还是不够,不带点水怎么压得住咯, 江一个字又像是讲话讲一半没讲全一样。】
    【叫江河吧,又怕是会太曲折咯。】
    【那就叫江海吧。】
    江海江海。
    年幼撑不起来的名,到如今二十四五的年纪,听起来倒也逐渐变得顺口了很多。
    谈江海蹲在店门口,拿出手机思索着要不要尝试给父母打个电话。
    不过这个点……
    家里睡觉肯定是没睡。
    但是就算打过去了电话,爸爸妈妈也不一定会接。
    而且是很大概率不会接。
    谈江海叹了口气,刚准备货比三家看看是去网吧包夜还是订个便宜酒店的时候……
    ——不小心一个没注意手一抖。
    电话就这么拨了出去。
    谈江海短暂的愣了愣神,随即很快屏住了呼吸,把手机凑近了耳边。
    “对不起,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,请稍后再拨。”
    “sorry!the subscrilber you dialed is busy now,please redial……”
    谈江海放下了手机,沉默半晌后挂断了电话。
    算起来。
    也已经是很久没有和父母打过电话了。
    除了过年匆匆吃一顿饭之外。
    他甚至连主动和谈父谈母见面的资格都没有。
    也难怪爸爸炒得一手好菜。
    谈江海苦中作乐地想,还低声笑了笑。
    不然怎么会总是让自己吃闭门羹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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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啪!”
    谈江海一边脸迅速泛红,片刻后就有些肿起。
    “诶!打娃儿做啥子哦?”
    谈母刘女士赶紧把身旁的中年男人拦住了。
    谈父则是被气得不轻,打了一巴掌之后的手都在抖,一瞬间也有些懊恼,但总归是在气头上。
    “你个龟儿子还敢回来嗦?”谈父再次扬起巴掌。
    谈江海垂眸,就这么愣愣的站着,也没打算躲什么。
    谈玄勇终究还是没舍得再次下手,三番起势后还是甩落了胳膊,背过双手转过身去选择不看身后的儿子。
    谈母刘芬则是一脸心疼地看着儿子,抬手想要碰一碰谈江海肿起的半边脸,但又无处下手。
    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了。
    在谈江海打电话给父亲无果,正准备找个酒店住一晚上的时候,手机接到了母亲刘芬打来的电话。
    原来是刘女士知道谈江海打来电话之后,就一直安不下心来。
    生怕自家儿子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出了什么事情,辗转反侧睡不着,还是决定回了个电话问问。
    谈江海是凌晨十二点钟进的家门。
    半个多小时将近一个小时,家里都是沉默一片,沙发上双双背身而坐,谁也不看谁。
    也没有人先开口说话。
    谈江海是三个人中第一个开口的。
    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准备,刚开口提出自己回来是想问二老借点钱的时候,谈玄勇的巴掌就落下了。
    这是谈江海从小到大挨过的第二个耳光。
    因为是家中独子的原因,从小长到大,谈玄勇和刘芬其实也对这个儿子颇为纵容,可以说是只要在能力范围内他们能做到的,谈江海想要的,两口子都会想办法为这个儿子办到。
    而谈江海挨的第一个巴掌。
    是高三那年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这,男的,这……”
    谈母刘芬女士只是匆匆往桌上看了一眼,就匆匆移开了视线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,模样看着有些不知所措。
    “男娃儿有啷个好看嘛?丢不丢脸恶不恶心?恶心的很!”谈玄勇指着谈江海的鼻子破口大骂,“你这是死屁|眼虫你晓不晓得嘛?!你嘞个是病!要弄到医院去医,去开药吃滴!”
    在一堆学科书籍和高考资料中,一本摊开的男性模特杂志尤为明显。
    谈江海也没想着争辩什么。
    就这么顶着谈玄勇恨铁不成钢的视线,和刘芬泫然欲泣的目光,平静的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好哇!老子就讲嘛,讲你为莫子平时美术模考分数不是第一就是第二,咋个联考滴时候连线都没过哦!”谈玄勇见他这副模样,更是来火,怒不可遏,讲话几乎是冲着谈江海在吼。
    “原来是心思尽遭用到歪门邪道高头去咯!”
    “老子硬是要一耳屎铲死你!”谈玄勇嘴上说着,第二个耳光却是迟迟没有落下。
    十八岁的谈江海还是一副稍显稚嫩的模样。
    眼神里有不安,有迟疑,又自责,但唯独没有恐惧。
    一身少年意气,即使是脸上已经印上了巴掌印也盖都盖不住。
    谈江海平静地从书桌的凳子上起身,才重新看向了父亲,又看了一眼母亲,才缓声开口: “美术联考的事情,成绩我也说了,我解释过了,我不知道为什么分数会被压的那么低。”
    “我的素描,速写,全部都比模考的分数要高。”
    “但是我的色彩成绩连我平常分数的一半都没有,不应该是这么低的,但它偏偏就是这么低。”
    谈江海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抖,但明显不是因为害怕面对父母而颤抖的。
    而是因为感到了委屈。
    喉间酸得发紧,才让声音听起来涩口得厉害。
    “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老师说大概率的可能,是我的色彩试卷被在我后一个交卷的人毁掉的,有人在他自己的考卷后面涂了色彩颜料,弄坏了我的考卷,才会导致判卷压分。”
    “我没有不认真……”
    “闭倒!”谈玄勇抓起了桌上的男性模特杂志撕了个对半,“老子开腔啥子时候轮到你来插嘴?!”
    “找啥子借口?没过线就是没过线!学了三年美术,搞归一高考还是只能走纯文化课!”
    “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复读!”
    谈江海的情绪控制彻底失败,脖颈间青筋暴起,垂在身侧的手也攥起了拳头:“为什么不同意我明年去复读!”
    “集训的老师都说了明年给我复读一年,集训不收费,会让人帮我看好我的试卷!”
    “这次高考我放弃,我放弃今年的高考还不行吗?!”
    谈玄勇气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:“你,你你你……”
    他指着谈江海的鼻子,一连好几个‘你’字,但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憋出来。
    “我不想高考了,我明年高考还不行吗?”
    谈江海红着眼,情绪逐渐从激动转为愧疚,说话的声音也是鼻音厚重:“我的文化成绩只要再加上特长分,到时候再过一遍校考,四大美院我都能上。”
    “你们就算想让我待在这边,待在你们身边,大不了我复读一年考川美就好了,而且……”
    “你讲起倒是轻松了是不是?!”
    谈玄勇打断了他的话,同时也掐灭了他的所有幻想:“你要复读,你要这个又要那个,你有没有想过我跟你老娘?”
    “你老子我为么子不想要你走远地方?还不是想圆了你这个大学梦,好让你读完书就回来跟你老子我一起学炒菜,学一门手艺以后好讨老婆养家糊口?”
    “你上不上大学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?”谈玄勇明显也是被气的头昏,脸红脖子粗,一句方言掺一句普通话。
    他一手叉着腰,一手扶着额头,不愿意看面前的儿子:“还有你讲你要去学那个美术,去考学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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