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圣诞的十二月,东京的气温迎来了本年度的最新低,却丝毫没有影响游客对这座城市的来访,街边的树早早缠上了灯带,橱窗换了主题,空气里多了一点浮动的热闹。
    长野的行程却在这时候被压得很满,公司接下了和东京那家老牌广告公司的深度合作,前期对接一层一层往下压,她几乎每天都在会议和应酬之间来回切换。
    这种合作最麻烦的从来不是方案本身,而是人,对方资历深、人脉广,饭局一场接一场,话要说得漂亮,酒也不能推得太干脆,晚上通常结束的比较晚。
    直到某天深夜,川圆已经躺在床上。
    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很暗的小灯,窗帘没有完全拉严,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,她本来只是打一局游戏再睡,可眼皮越来越沉,手机也慢慢从手里滑到枕边。
    就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,视讯忽然响了。
    屏幕亮起的一瞬间,她眯着眼看了一下名字。
    是长野。
    长野从未给她打过视讯,这还是第一次。
    下一秒,长野的脸几乎贴在屏幕上。
    她整个人怼得太近,镜头只装得下半张脸,脸颊红得厉害,眼睛却亮得不太正常,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餐厅吵吵闹闹的声音,酒杯碰撞声和笑声混在一起。
    “川圆——”
    长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。
    她显然喝了酒,说话带着一点点迟缓的粘连,镜头晃了晃,像是在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。
    “你睡了吗?”
    川圆的头发乱乱地铺在枕头上,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才慢吞吞地摇头。
    长野傻笑起来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    “我一会的飞机…去冲绳。”
    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
    “…大概一周。”
    川圆本来就困,脑子转得慢,听到这句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    长野收起来笑容,她咳了一声,试探着问
    “那川圆…你能不能帮我带一点日用品过来?”
    川圆眨了眨眼,她还没完全醒过来,只是本能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长野的表情一下子松了,她又笑了一下,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情。
    视讯很快就挂断了。
    川圆在床上坐了会,脑子才慢慢清醒一点,她下床把灯打开,走到广野衣柜前,把长野平时常穿的几件衣服折好,又拿了洗漱包和充电器。
    刚收拾完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    是Uber的简讯,长野也在此时发来订单截图。
    川圆下楼的时司机已经等候在楼下,车子在开到餐厅那条街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    是长野,她没有穿外套,夜风吹着她的衬衫衣摆,那人个子很高,站得笔直,即使喝了酒也没有半点塌下去的样子,只是脸红得有点过分。
    车子刚停稳,她就走过来,长野接过行李箱的时候动作很利索,像忽然想起来什么,又低头看向川圆。
    “你刚刚…是不是已经睡了?”
    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。
    川圆看了她一眼,长野的脸红得太明显了,她伸担心的出手,手心轻轻贴在长野额头上。
    温度很高,川圆皱了一下眉,小声说“你发烧了吗?”
    长野愣了一下,然后很诚实地摇头。
    “我不应该这么晚打扰你…但是要出差,如果什么都没有会很不方便”她说的虚心,脸也越发红。
    川圆忍不住笑了一下
    “没关系”
    晚风正好从街口吹过来,几缕碎发被风带起来,轻轻扫过她的脸侧。
    长野忽然不说话了。她就这么看着,目光停在川圆脸上,像突然忘了周围还有什么,那种直直的注视让川圆有点莫名其妙,她抬起手在长野眼前晃了晃。
    “姐姐?”
    长野这才回过神,她抓住川圆的手包在掌心,那只手很凉,但她的掌心却很热,所以握住就不肯再放。
    停了两秒,她才悠悠开口
    “你要不要…和我一起去?”
    “可是我什么都没带呀”川圆甚至以为自己耳聋听错了。
    长野立刻理直气壮的回答
    “现在很方便的,可以到了再买——”
    话说到一半,她自己就停住了。
    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    川圆似笑非笑的看向她,长野明显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,脸便更红,索性不再解释,无赖的把川圆的手抬起来,贴在自己脸上降温。
    然后示弱般眨了眨眼,也可能是在装傻。
    川圆的心软了一下,像棉花糖慢慢塌下来。
    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“好吧”川圆答应了。
    餐厅里面依然吵吵闹闹,现在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五个小时。
    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,其他人还在喝酒,到处是酒杯相碰的声音。
    长野从刚刚拉住川圆的手就一直没松。
    她们坐在靠边的位置,长野几乎没怎么吃,一直往川圆碗里夹东西,肉也是挑最大块的放。
    长野视线总是不经意停留在川圆侧脸上,她有太多话想说,奈何周围声音太吵,于是干脆凑近川圆的耳边讲话。
    “我怕太久见不到你,才这么晚打扰你”
    长野说话声音有点大,但和周围声音比又异常的小,川圆嚼着烧鸟点头说她知道。
    “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”长野接着说“对不起”她们的确有一周没有一起吃过饭,但每天还是坚持接送川圆再匆忙赶回公司,她就不是一个会半途而废的人。
    川圆又点头说没关系,她们的确有一阵子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吃东西。
    “我好想你”长野纯真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关于欺骗的意味,川圆甚至看到长野眼底的那丝忍不住想哭而憋出潮红,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长野如此坦率的表达情感。
    于是她也点头,便再也无法欺骗自己
    “我也想你”
    飞机落地那霸的时候,刚过上午十点。
    舷窗外是一片透亮的蓝,阳光落在机翼上,折出细碎的光。川圆靠窗坐着,脸侧向那边,睫毛在光线里投下浅浅的影子,长野没有叫她,只是坐在旁边,等飞机彻底停稳,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    “到了”
    川圆睁开眼,眨了眨,慢慢坐直。
    走出那霸机场的时候,海风一下子涌过来。
    十二月的冲绳比东京暖和得多,阳光落在皮肤上带着温热的触感,但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凉意,带着淡淡的咸味。公司的人走在前面,七八个,有男有女,围在合作方派来的接待人员旁边说话,这次行程是对方安排的,车和酒店都订好了,人到了直接走就是。
    陆续上车的时候,上井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川圆身上,带着点好奇。
    “长野,这位是?”
    长野把行李箱递给司机,语气很自然“我妹妹,川圆,正好在冬休,跟我过来玩几天”
    上井显然不知道她还有个妹妹,但很快点了点头,笑着说妹妹挺漂亮。森永在后面喊他上车,话题就被带过去了。
    车子沿着海岸线往北开,长野和川圆坐后排,川圆把车窗按下来一点,海风灌进来,她闻到了海的味道,不是东京那种被城市过滤过的、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咸味,而是那种很直接的、很浓的、小时候就熟悉的味道。咸的,湿的,带着一点鱼腥和seaweed的气息,混在风里,扑面而来,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。
    长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,然后调高了空调的温度。
    车到恩纳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。
    度假村在海岸线上,几栋白色的建筑错落着,从大堂的落地窗望出去就是海。办理入住的时候,长野拿了房卡,是套房里的两间卧室。
    “公司订的”长野递给她一张,语气很平常“晚上有事可以敲门”
    川圆接过房卡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房间在六楼,推开窗能看见整片海,阳台不大,放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,川圆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,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。
    川圆很喜欢海,不仅因为生活在那座海滨小镇,还有她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里都是和海有关。
    那时候父母还在,哥哥也还在。暑假的时候一家人来过冲绳,大概也是这片海,这样的风,小川圆光着脚踩在沙滩上,脚底被烫得发红也不肯上来,妈妈在海边撑了一把伞,坐在伞下看着她笑,爸爸在更远的地方拍照,哥哥嫌她走得慢,最后还是折回来牵她的手。
    那天傍晚,夕阳把整片海染成橘红色,她坐在爸爸肩膀上,指着远处说想去看那艘船。
    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,直到他们都不在了。
    川圆收回目光,起身把窗帘拉上。
    下午长野陪公司的人去参加活动,川圆独自在度假村里走了走,穿过大堂后面的花园,走到海边。
    十二月的冲绳不在旺季,所以人并不多,三三两两的成群,风却比上午大一些,吹得她的头发纷飞起来,川圆找了块礁石坐下来,拿出速写本——她出门时什么都没带,这是长野怕她无聊托接待人员在飞机落地前买来的。
    她看得很仔细,很久才能落笔,画远处的海平面,画近处的浪花,画天边那几朵被风吹散的云。画着画着,太阳开始往下落,光线变了,海的颜色也跟着变。
    妈妈也曾这样看她画过画,那时候画得不好,但妈妈总是说很好看。
    天黑下来的时候,她才收起画本往回走。大堂里灯火通明,餐厅在二楼,落地窗正对着海,晚餐是自助,公司的人都在,长野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见她进来,站起身招了招手。
    川圆走过去坐下。
    长野往她盘子里夹菜,嘴里絮絮叨叨的讲着今天工作的事情,话锋一转又担心起川圆一下午都在海边会不会因风大而感冒,然后她有些自责的道歉说明明是自己喊来川圆却没办法作陪,并保证后面几天一定陪川圆在这座小岛上好好逛。长野说话语速很快,手也没有停下,海滨城市鱼类最为新鲜,鱼刺细细被挑起,然后将肉质鲜美的鱼腹肉一点点堆迭在川圆面前的盘子里,像一座小山包。
    川圆低着头吃了会,然后抬起眼睛看她。
    她发现长野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习惯,她的嘴唇一张一合,眉毛偶尔挑一下,说到兴起时眼睛会弯一弯,在说到自己不太确定的事情,她会轻轻抿一下下唇,抿完又继续说,说到担心的事,眉头会往里收一点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    长野被她看得顿了一下,低头看看自己,又抬头看她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川圆摇摇头,长野没追问,又继续开启别的话题,她说明天的风不会太大,但也要记得多穿一件,又说以后一定要带川圆去夏威夷,那里的海比这里还要美上不少。
    川圆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盘子里不知不觉已经摞满食物,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,肉质很嫩,几乎不用嚼。
    下午坐在礁石上的时候,她想了很久很久,想小时候,想父母,想哥哥,想那些平淡的日子一去不复还。
    她不喜欢想以前,也讨厌想以后。
    以后是什么,她不知道,父母走的时候,她不知道以后,哥哥走的时候,她也不知道以后。没有人告诉她以后是什么,她以为的以后就是很长很长的日子,然后说没有就没有了。
    所以她学会了不想,不去想昨天,不去想明天,不去想太远的事,只看眼前这一刻。
    她想,长野真的很喜欢说话,从坐下来到现在,几乎没有停过,那些话琐碎得没有任何意义,但一句一句落下来的时候,像傍晚退潮时漫上沙滩的浪,一层一层,很轻,很浅。
    川圆忽然发觉耳边除了窗外的海浪声,还有别的声音——是长野说累了,端起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水的声音,也是放下杯子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川圆面前的盘子问她是否合胃口的声音。
    是细小而具体的声音
    川圆点点头。
    长野满足的笑了一下,好像给川圆喂饱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。
    川圆看见她笑的时候,眼睛会先弯一点点,然后嘴角才跟上来。
    她又低下头,继续吃。
    窗外,夜里的海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片漆黑,浪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一下一下打来。
    长野又开始说别的了,说后天可以去哪里,说那边有一片海滩很安静,说如果不想去太远就在度假村里走走也行。
    川圆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她想,如果以后真的有什么事,那也是以后的事,至少这一刻,有人在她旁边说话,盘子里的美味的鱼肉堆得高高的,窗外还有海浪声。
    还有,她发现了长野说话时的小习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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